夜深。
白日里喧闹不休的大集市,终于渐渐安静下来。
远处零星的火光散落在草原上,像是一颗颗落在地面的星子。
偶尔还能听见羊群传来几声低鸣,或是哪匹没有睡安稳的马突然打了个响鼻。
三座蒙古包外,一小堆柴火安静燃烧。
几名负责值夜的弟兄分散在四周。
有人守着马匹。
有人坐在较远的草坡上。
还有两人沿着蒙古包外围不时走上一圈。
巴尔斯坐在火堆旁,手里握着一只装着奶酒的皮囊。
忽察尔坐在对面。
两人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安静地坐着喝酒。
不用赶路。
不用在马背上回头看有没有人追来。
也不用连吃口东西都得算着什么时候离开。
忽察尔喝了一口奶酒。
望着眼前跳动的火苗,突然笑了一声。
「大哥。」
「嗯?」
「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刚跑出来那晚?」
巴尔斯看了他一眼。
「怎么可能忘。」
「那时候我还在想。」
忽察尔摇了摇头。
「只要冲出去,往北绕一圈,把后面的人甩掉,再折回南边,应该用不了多久就能把夫人送到主子那里。」
巴尔斯听完,也笑了。
只是那笑容多少有些苦涩。
「我也是这么想。」
谁能想到。
一走就是一个多月。
一路换方向。
躲追兵。
避军哨。
死人。
折马。
连夫人都差点撑不住。
现在回头再看,最初那个「绕一下就回去」的念头,反而显得有些天真。
忽察尔伸手拿过一根枯枝,拨了拨火。
火星顿时往上窜起。
「不知道留下的那些弟兄……」
话说到一半。
他没有再说。
他没有再说。
巴尔斯也沉默下来。
有些事情。
不说,大家都知道。
过了许久。
他才拿起皮囊,仰头喝了一大口。
「如果能活。」
「总会再见。」
忽察尔没有回答。
只是也喝了一口。
两人又安静了一阵。
直到巴尔斯突然开口。
「二弟。」
忽察尔擡起头。
巴尔斯望向不远处拴着的马匹。
那些一路跟着他们冲出包围、甩开追兵,甚至几次把他们从鬼门关前拉回来的战马,此刻正安静站在夜色里。
「这几天。」
「把剩下的战马都处理掉吧。」
忽察尔的手停了一下。
没有立即回答。
过了片刻。
才低声问:
「全部?」
「全部。」
巴尔斯回答得很干脆。
忽察尔转头看向那些马。
久久没有说话。
从营地逃出来时,他们有二十一匹。
一路走到这里,只剩十七匹。
有些被箭射死。
有些在逃亡中折了腿。
还有几匹连人一起消失在追兵之中。
剩下的这些。
几乎每一匹都是跟着他们多年的老伙伴。
忽察尔吐出一口气。
「真有点舍不得。」
巴尔斯没有说话。
他又何尝舍得?
战场上的人,对自己的马往往有种旁人难以理解的感情。
那不是牲口。
有时候。
是命。
是命。
「但不能再留了。」
巴尔斯终究还是说道。
「我们前面换衣服,只换了一层皮。」
「现在要换的,是身分。」
忽察尔点头。
他明白。
十几个穿着普通衣服的人,却带着一群上等战马。
不管走到哪里,都会引人多看几眼。
更何况接下来他们准备走官道。
经过军哨。
甚至可能进入城镇。
「既然要当商队。」
巴尔斯继续道:
「就要像。」
「马换成普通挽马、驮马。」
「板车买齐。」
「剩下的价钱全部换成粮食、布匹、皮货和其他东西。」
「我们不能只是看起来像商人。」
「车上也得真的有货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