粮帐内一片死寂。
老周与几名伙夫跪在地上,没有人敢擡头。
赵老依旧站在那里。
手中捏着那个小小的木雕。
他没有立刻责骂,也没有询问男孩究竟是什么人,只是静静看着跪在地上的老周。
片刻后,他转身往后看了一眼。
随手找了个粮袋,坐了上去。
「小周。」
「在。」
「我们认识多久了?」
老周微微一愣。
似乎没想到赵老第一句问的竟然是这个。
他低着头,想了一会儿。
「跟着您南征北讨……」
「已经有三十几年了。」
「三十几年啊……」
赵老轻声念了一遍。
像是在回想什么。
三十多年。
足够一个年轻士卒变成满脸风霜的老兵。
也足够让两个原本互不相识的人,熟悉到连对方皱一下眉头,都知道他在想些什么。
赵老看着老周。
「既然都这么久了,你应该很了解我的个性。」
他将手里的小木雕轻轻抛了一下,又接回掌中。
「你这点小心思……」
「可用错地方了。」
老周的头又低了几分。
「属下知罪。」
赵老没有理会。
粮帐里再次陷入沉默。
没有人说话。
只听得到几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。
许久。
赵老才缓缓开口。
「你是不是觉得,只要伙房的人不说,守粮帐的人不说,这件事就没人知道了?」
老周嘴巴动了动。
没有回答。
「小周。」
「老夫管理的是整个营区乃至战场的人事物。」
赵老的声音并不大。
可语气却渐渐变得严肃。
「这营区里每日有多少人进出,粮食用了多少,军械少了多少,哪队士卒换了防,哪个地方出了事,甚至哪几个人最近走得特别近……」
「这些大大小小、乱七八糟的消息,你觉得老夫会一点都没察觉吗?」
老周额头慢慢渗出汗水。
赵老继续道:
「一个月。」
「整整一个月。」
「你们伙房的人三不五时往粮帐跑。」
「一会儿找厨具。」
「一会儿查粮。」
「还有人跑进粮帐……」
「还有人跑进粮帐……」
赵老顿了一下。
看着其他伙夫们。
「沉思?」
众伙夫脸瞬间涨红。
头都快埋进地里去了。
所有人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赵老冷哼一声。
「你们是不是觉得自己做得很隐密?」
「……」
「守粮帐的士卒,原本与你们只是点头之交,后来一个个开始往伙房跑。」
「你们有酒一起喝,有肉一起吃。」
「再后来,连那些守卫都开始替你们遮遮掩掩。」
「小周。」
「你真当我老糊涂了?」
老周身体微微一颤。
「属下不敢。」
赵老沉默片刻。
声音反而平静下来。
「老夫要是连这些消息都不去注意——」
「那我也不配坐在这个位置上。」
「我们这些人,也不配当南宋前线的壁垒。」
他擡眼看向帐门。
「这里是前线。」
「不是什么太平地方。」
「今日能莫名其妙多出一个孩子,明日就可能多出一个探子。」
「今日你们能替一个孩子遮掩行踪,明日就有人能用同样的方法,把人送进营区。」
赵老的眼神慢慢冷了下来。
「若连营区里发生什么都不知道……」
「早晚会被人渗透得干干净净。」
「到那时候——」
「被攻破,也只是迟早的事。」
老周与众伙夫全都低着头。
没有人敢反驳。
因为他们知道。
赵老说得没错。
救一个孩子没有错。
可这里终究是军营。
更是前线。
他们错的,是明知有来历不明的人进入营区,却选择集体隐瞒。
甚至连守卫都一起拉下了水。
往轻了说,是心软。
往重了说——
就是军纪问题。
赵老没有再训斥。
他从粮袋上站起身。
拍了拍衣服。
随后看向那几袋堆叠在一起的粮食。
「行了。」
「让他出来吧。」
老周猛地擡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