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日一早。
伙房里难得安静得有些诡异。
平日天还没完全亮,这里早已是柴刀劈柴、木桶打水、锅碗碰撞的声音此起彼落。
今日却不同。
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。
一个个双眼无神。
精神萎靡。
像是整晚都没睡。
事实上——
还真没几个人睡好。
昨日下午那十下军棍,可不是闹着玩的。
几个人趴着睡还勉强能撑。
可人睡着之后哪能真的一动不动?
有人半夜习惯性想翻身。
「嘶——!」
瞬间清醒。
有人睡着后腿稍微挪了一下。
屁股一绷。
「娘咧!」
又醒了。
甚至有人迷迷糊糊忘记自己昨日挨过棍子,半夜翻了半圈,整个屁股往床板上一压。
下一刻——
「啊——!」
整个帐房的人都被吵醒。
「你鬼叫什么!」
「我的屁股!」
「谁不是啊!」
于是这一夜。
众人就在「睡着、移动、痛醒、趴回去、再睡着」之间不断循环。
好不容易熬到天亮。
每个人的神情都像刚打完一场仗。
而且还是输得很惨的那种。
伙房后头,一个昨日挨了棍子的阿福正蹲在地上。
旁边放着一个木盆。
他两腿张开,姿势极其古怪地慢慢坐进盆中。
「呼……」
水碰到伤处的瞬间,他整张脸先是一抽。
随后长长吐了口气。
旁边有人看得满脸疑惑。
「这有用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那你泡什么?」
阿福着墙,一脸生无可恋。
「舒服一点就行。」
另一头。
另一头。
二狗正拿着药酒往身后抹。
「嘶……」
「轻点轻点!」
帮他擦药的铁牛翻了个白眼。
「我都没用力。」
「你手跟熊掌一样还叫没用力?」
「那你自己擦。」
「我摸得到还找你?」
「……」
伙房里顿时又是一阵骂声。
最有趣的是——
今日只要是昨日挨过棍子的,走路姿势几乎一模一样。
两条腿微微岔开。
腰杆不敢完全挺直。
步子也不能太大。
从远处看去,就像一群人突然约好要用同一种姿势走路。
有没挨棍的士兵从旁边经过。
看了一眼。
又看一眼。
最后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「你们伙房今日怎么都这么走路?」
几个伙夫同时转头。
眼神瞬间变得凶狠。
「滚!」
那士兵哈哈大笑着跑了。
疼是疼。
可众人心里其实都比前些日子踏实得多。
小石头的事情,终于过了统领那一关。
再也不用日日提心吊胆,担心哪天事情突然被揭出来。
所以哪怕屁股疼得要命——
心里却是松的。
只是众人之中。
最惨的还不是这些伙夫。
而是老周。
一大早,有人到他住的地方看了一眼。
「头儿?」
没反应。
「头儿?」
床上传来一声极其虚弱的回应。
「……活着。」
几人走进去。
只见老周整个人趴在床上。
被子只盖到腰。
头发乱糟糟的。
头发乱糟糟的。
脸色比昨日挨打时还差。
大山忍着笑。
「起得来吗?」
老周慢慢转头。
看着他。
「你觉得呢?」
「要不我扶你?」
「不用。」
「那今日伙房——」
「你们自己弄!」
老周没好气地道:
「老子这把骨头跟你们能一样吗?」
「你们挨十棍叫养伤。」
「俺挨十棍叫要命!」
几个伙夫终于忍不住笑了。
「还笑!」
老周瞪着几人。
「都滚!」
「该干嘛干嘛去!」
几人笑着退出去。
老周趴在床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