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已深。
三位新人拖着几乎快散架的身子,在伙房后头简单冲洗了一番。
冰凉的水从头顶浇下来,顺着肩膀、后背一路流下,原本还黏在身上的汗水、油烟和灰尘,也跟着冲掉不少。
两个年轻人冷得直打哆嗦,却连抱怨的力气都没有。
郑师傅年纪稍长,腰背更是酸得厉害,洗完之后扶着腰站了好一会儿,才慢吞吞地跟着两人往帐篷走去。
回到帐篷后,三人甚至连话都懒得说。
鞋子一脱,人往木板床上一倒,不过片刻,帐篷里便响起此起彼落的鼾声。
这些日子,他们总算真正明白,营区里的伙夫并没有想像中那么轻松。
天还没亮便得起床。
生火、挑水、洗菜、搬粮、切菜、煮饭、送饭,等到上千人的饭食忙完,又得刷锅、洗桶、整理伙房,接着准备下一顿。
一天忙下来,几乎没有多少真正能坐下来歇息的时候。
尤其刚开始那几天,三人每天晚上回到帐篷,都觉得自己的腰腿像是被人拿棍子打过一遍似的。
可是日子一天一天过去。
转眼便是两个星期。
三人的身体也终于慢慢适应了营区里的节奏。
虽说每天忙完,依旧免不了腰酸背痛,可比起最开始那几日,已经好了太多。
两个年轻人原本有些凹陷的脸颊,也渐渐多了几分血色。
郑师傅更是如此。
以前在流民聚集的地方,一天能不能吃上一顿饱饭都得看运气,有时候一块干饼还得掰成两顿吃。
可到了这里,虽然累,至少每天都有饭吃。
伙房的人自然不可能顿顿大鱼大肉,但米饭、粗粮、菜汤总是少不了,偶尔营里杀了牲口,他们也能分到一些肉汤或碎肉。
不用每天睁开眼睛便想着下一顿饭在哪里。
对三人而,已经是一件以前不敢奢望的事情。
而随着三人渐渐上手,伙房原本紧绷的人手也终于宽裕了一些。
最明显的,便是小石头。
以前的他每天不是挑水,就是菜园、伙房两头跑,偶尔还得帮忙送饭,哪里缺人便往哪里钻。
现在有了三个新人分担,小石头终于多出了一些空闲时间。
只要手上的事情忙完,他便喜欢往伙房里钻。
也不碍事。
就找个不挡人的角落蹲着,一双眼睛滴溜溜地看。
看大山怎么切菜。
看铁牛怎么掌火。
看阿福怎么调咸淡。
看小七、二狗怎么收拾那些鸡鸭鱼肉。
有时候看得太入神,连别人喊他都没听见。
众人早就知道这小家伙想学做饭。
老周也特别交代过,只要不耽误正事,便让他在旁边看。
因此几位师兄做事时,偶尔也会顺嘴提点几句。
「萝卜别这么拿,看好了,手指往里收。」
「萝卜别这么拿,看好了,手指往里收。」
「火不能光看大不大,得看锅里是什么。」
「肉有肉纹,鱼有鱼骨,乱切一通,那叫糟蹋东西。」
小石头也不嫌烦。
别人说一句,他便记一句。
遇到看不懂的地方,有机会便问。
时间一久,伙房众人倒也习惯身旁多了一条小尾巴。
这一日,刚忙完早上的事情,老周忽然朝小石头招了招手。
「小石头。」
「周爷爷!」
小石头立刻跑了过来。
「去拿个干净的木桶来。」
「哦!」
小石头也没问要做什么,转身便跑。
不多时,他抱着一个洗得干干净净的木桶回来。
老周接过看了一眼,点点头。
「跟俺来。」
两人一路走到伙房旁边的空地。
还没走近,小石头便听见一阵低沉而急促的哼叫声。
「哼——哼——」
他探头一看。
只见空地旁竟躺着一头大肥猪。
四条腿早已被粗绳捆得结结实实,整头猪倒在地上不停挣扎,嘴里还塞着一团麻布,只能发出沉闷的叫声。
小石头顿时明白过来。
今天要杀猪。
他以前自然见过猪肉。
这些日子也看过几位师兄处理已经宰好的猪,怎么拆骨、怎么分肉,他多少都见过一些。
可一头活生生的猪究竟怎么变成一块块猪肉,他却从来没有完整看过。
老周看了他一眼。
「怕不怕?」
小石头盯着地上的猪,迟疑了一下,还是摇了摇头。
「不怕。」
老周笑了一声。
「嘴倒是挺硬。」
说完,他朝旁边几人挥了挥手。
「来,搭把手。」
几位师兄立刻走上前。
众人合力把那头大肥猪擡起来,放到旁边一张特意准备好的矮木桌上。
猪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挣扎得更加厉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