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274年二月的重庆府,天才刚亮,城里城外便已经忙活了起来。
西南区的伙房大队更是如此。
「快快快!那两锅水先烧起来!」
「阿福,昨日泡的豆子呢?」
「在后头!」
「柴火!柴火又没了!」
「谁去把那两筐菜搬进来!」
伙房里人影来回穿梭,锅碗碰撞声、劈柴声、吆喝声此起彼落,几口大锅冒著白烟,远远看去,倒比城里不少地方都还热闹。
五个月前,这里还是一片混乱。
那时候新来的人连哪口锅煮粥、哪口锅熬汤都分不清楚,切菜的切得大小不一,挑水的不是走错地方,就是把水洒得满地都是。
老周一天到晚扯着嗓子骂人,几个师兄更是忙得恨不得多长两只手。
可又经过将近三个月的磨合与适应,如今每个人都已经知道自己该做什么。
挑水的挑水。
劈柴的劈柴。
洗菜的洗菜。
切菜的切菜。
连那些刚来时笨手笨脚的新人,如今也能有模有样地独自守着一口大锅。
这也让某位伙房小统领,突然闲了下来。
只是——
他显然不是一个闲得住的人。
「李师傅,这个为什么要先切丝?」
「李师傅,这肉怎么还要先过水?」
「李师傅,你这刀怎么拿的?」
「李师傅,这个是什么?」
「李师傅——」
「你有完没完!」
旁边正在切萝卜的铁牛终于忍不住了,转头怒瞪着那个趴在案板旁的小脑袋。
小石头眨了眨眼。
「俺又没问你。」
「……」
铁牛手里的菜刀差点飞出去。
李师傅却笑呵呵地摆了摆手。
「无妨,无妨。」
李师傅今年已经快六十了。
他原本重庆府一家颇有名气的饭馆大厨,战事起后,城内开始大量徵调粮食、人手,他那间饭馆也开不下去了,后来索性被请到军中伙房帮忙。
与伙房里原本那些只求把饭菜煮熟、让军士吃饱的厨子不同,李师傅是真正做了一辈子菜的人。
北方的炖、煮、烙,他会。
南方的炒、蒸、煨、烩,他也精。
尤其一手刀工,看得小石头眼睛都直了。
同样一根萝卜到了李师傅手里,刀锋一起一落,咚咚咚几声,切出来的细丝竟像量过似的,长短粗细几乎一模一样。
小石头第一次看到时,站在旁边足足看了半天。
从那天开始,他就黏上了李师傅。
只是伙房料理区本来就忙。
一群大男人挤在里头转来转去,现在又多了一个小不点,时不时从这里钻到那里,还不停问东问西,没几天就把几个师兄烦得不行。
一群大男人挤在里头转来转去,现在又多了一个小不点,时不时从这里钻到那里,还不停问东问西,没几天就把几个师兄烦得不行。
尤其是老周。
老周只要一看见小石头两手空空晃进料理区,远远就开始吼。
「出去!」
「俺就看看。」
「出去!」
「俺是统领。」
「出去!」
「……」
小石头也是个识时务的。
几次下来,他便学聪明了。
从此再也不空手进料理区。
有时候抱根木柴。
有时候提个水桶。
偶尔还端着一盆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菜。
老周看见他时,总觉得哪里不太对。
可低头一看。
手上有东西。
又不好轰。
久而久之,大家也懒得管他了。
倒是李师傅觉得有趣。
他孤身一人,没有妻儿,年纪大了之后,反而愈发喜欢孩子。
小石头虽然嘴碎了一点,问题多了一点,偶尔还会趁他不注意偷摸案板上的东西,但那双眼睛总是亮晶晶的。
而且这孩子是真的在看。
刀怎么走。
肉怎么切。
火候怎么控制。
香料什么时候下。
有些东西李师傅只说过一次,过几天再问,小石头居然还记得。
这便让老人愈看愈喜欢。
有时候饭菜做完了,他还会偷偷留下一小碟点心。
「小石头。」
「嗯?」
「过来。」
李师傅从蒸笼后面摸出一个小碗。
里头放着三块刚蒸好的甜糕。
小石头眼睛顿时亮了。
「李师傅,这怎么做的?」
「先吃。」
「俺吃的时候也能问。」
「……」
李师傅忍不住笑了。
只是对小石头而,现在最不缺的,大概就是吃的。
他每天在伙房里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