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庙重檐庑殿，香烟缭绕，肃穆如铁。

数十丈高的汉白玉台阶自宫门一路延伸至太庙正殿，层层叠叠，直通殿前。阶下，三十万定北铁骑按营列阵，旌旗如林，玄黑铁甲在初冬晨光的映照下泛着刺骨寒芒。百官群臣身着整齐朝服，分列丹墀两侧，伏地跪拜，无人敢擅自擡头。

整座太庙前，死寂得近乎凝固。

唯有塞外长风掠过广场，卷动旌旗，发出猎猎破空之声，仿佛连天地都在屏息，等待一场迟来十年的清算。

太庙沉重的朱红殿门缓缓敞开，九百九十九盏长明铜灯次第映入眼帘，灯火煌煌，照亮大宣历代先帝与开国功臣的牌位。金漆神龛层层排列，庄严肃穆，香火气息沉沉压下，令人不由自主地生出敬畏。

正中央的御道之上，楚天墨缓步而行。

他今日未着往日那身染血的玄铁战甲，而是换上了象征至尊正统的玄黑蟠龙衮服。衮服上金线绣成的五爪蟠龙栩栩如生，随着他的步伐，仿佛随时都会破衣而出，腾云而起。

十二旒白玉冕旒垂落额前，玉珠随步履轻轻碰撞，发出细微清响，却遮不住那双深邃如渊、威仪慑人的凤眸。腰间悬挂着大宣开国天问剑，剑鞘古朴，寒意内敛；长裾拂过汉白玉石阶，每一步都沉稳有力，宛如天神擂鼓，震在每一个跪拜之人的心头。

他没有刻意释放威压。

然而，单是那道挺拔如山的身影，便足以令满朝文武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。

在他身后半步，陆鱼难得换下了一身俐落短打，穿上正红色暗金绣凤广袖宫裙。裙裾曳地，凤纹流转，将她平日里那股干脆利落的英气衬出了几分雍容华贵。

只不过，这份华贵之中，仍有一丝不太符合宫廷礼制的熟悉气息。

她腰间依旧悄悄挂着那个装有干粮与小算盘的暗袋。

是的，别人盛装出席太庙大典，准备的是仪容与气度；陆鱼盛装出席太庙大典，准备的却是干粮与算盘。

毕竟，祭祖可以庄严，清算家产却不能耽误。

她神情闲适从容，步调分毫不差地与楚天墨并肩而行，既没有因满殿威严而局促，也没有因三十万铁骑列阵而露出半点怯意。

行囊深处，参爷把两根参须缩得紧紧的，连平日里最爱摇晃的参叶都老实了不少，随后才在陆鱼脑海里压低声音嘀咕：

『乖乖，这太庙里的香火愿力可真够沉的！老夫好歹也是天地灵植，平日里也算见过些世面，如今竟觉得背脊发凉……』

它顿了顿，又忍不住偷偷感应了一下前方那道玄黑身影。

『陆老大，妳瞧瞧楚小子今日这身杀伐煞气！比他在黑石关阵斩元帅时还要重上三分。啧啧，这哪里像是来祭祖的？分明是来给十年前那笔烂帐盖棺定论的！』

陆鱼眼皮微动，目光悄然落在身侧男子紧绷的下颌线上。

她没有出打趣。

因为她清楚，这不是登基前刻意摆出的威风，也不是为了震慑百官而故意流露的帝王气势。

这是楚天墨压抑了整整十数年、背负着无数枉死将士血海深仇，终于走到今日，必须亲自交出的沉重答复。

那些被断绝的粮草，那些葬身塞外风雪的将士，那些本该名垂青史，却因奸人陷害而蒙受污名的忠魂……

如今，终于到了昭雪之日。

楚天墨行至太庙正殿，穿过历代先皇神主，脚步未曾有半分停顿。直到走进东配殿，他才缓缓停下。

最上首，一方黑檀木牌位静静立在神龛之中。

牌位上的字迹庄严而清晰。

大宣定国大元帅、忠烈定王楚曜之位

牌位前的香炉早已冰冷，炉中残灰积了厚厚一层，显然已蒙尘数载。

这里供奉的，正是楚天墨的生父。

当年，他镇守北疆三十年，百战百胜，以一身血肉替大宣筑起北境长城。塞外风雪再烈，敌军铁骑再凶，他也从未让敌人踏入大宣腹地半步。

可谁能想到，这位令敌国闻风丧胆的初代战神，最后竟不是死于战场上的刀剑，而是被自己的亲弟弟断绝粮草，设伏困杀，活活耗死在塞外风雪之中。

忠臣埋骨异乡，奸人却高居庙堂。

这方本该受万世香火供奉的牌位，竟在十数年间冷落至此。

楚天墨定定凝视着那方牌位，深邃的凤眸里掠过万顷波涛。那波涛之下，有悲痛，有思念，有压抑多年的怒火，也有终于能够告慰亡父的沉重。

片刻后，他缓缓撩起厚重的衮服长摆，双膝落地。

砰！

膝盖落在青石地面，声音沉闷。

他没有丝毫迟疑，俯身叩首，一拜，再拜，直至九叩大礼完成。

每一次叩首，都像是替那段被刻意掩埋的岁月，重新敲开一道裂缝。

九叩既毕，楚天墨才缓缓擡起头。

「儿臣楚天墨，携三十万定北将士，归京复命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