顷刻间,方才还是雨中交战中,仿佛被静止一般。
那并非是真正的静止,而是时间在极致的力量对撞下所呈现出的诡异凝滞。
豆大的雨珠悬停在半空,晶莹剔透,宛如万千凝固的星子;激溅而起的水花保持着最张扬的姿态,像一尊尊瞬间石化的水晶雕塑;甚至连空气中因高速移动而拉出的残影,也清晰可辨,勾勒出战斗者们前一瞬间的凌厉轮廓。
似乎整个世界陷入一种暴风雨眼中虚假的安宁,所有的声音——兵刃交击的铿锵、法术爆裂的轰鸣、乃至粗重的喘息与痛哼——尽数被抽离,只余下一种令人心悸的、真空般的死寂。
夏泫之立于这片奇异的画卷中央,长发被无形的气劲拂动,几缕湿漉漉地贴在光洁的额角与颊边。
她的胸膛剧烈起伏,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被雨水浸透的衣衫,紧贴着玲珑有致的曲线。
那双平日里清亮如寒潭的眸子,此刻却燃烧着两簇幽蓝的火焰,锐利如鹰隼,正以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,飞快地瞥眼扫视着对面的六蛟。
她的目光如同一柄精准的剑气,剖开雨幕,剖析着每一个敌人的状态。
为首的赤袍者,身形魁梧如铁塔,此刻脸上那原本狂傲不羁的狞笑早已僵住,凝固成一个滑稽而惊骇的表情。
他身上的赤色蟒纹袍在静止的雨滴映衬下,红得愈发妖异,但那双圆睁的虎目中,瞳孔却在急剧收缩,倒映出夏泫之那抹决绝的身影,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骇然。
他手中的一柄阔刀斜指地面,刀身上流转的赤色斗气如同被冻结的岩浆,光芒明灭不定,暴露了他内心剧烈的波澜。
其身旁,那位身着橙色霓裳的女子,姿态本如风中细柳,媚态天成。
此刻,她那双勾魂摄魄的桃花眼却瞪得滚圆,长长的睫毛上挂着一颗静止的雨珠,欲坠不坠。一丝血线从她紧抿的红唇角落渗出,在她精心描绘的娇艳容颜上划过一道凄厉的煞白,将那份刻意营造的柔弱与魅惑击得粉碎,只剩下纯粹的惊恐与一丝被冒犯的暴怒。
她的纤纤玉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腰间的软鞭,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之色。
稍远些的黄衣大汉,人如其名,如一尊披着土黄色重甲的移动山峦。
他那标志性的、充满憨直力量的笑容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因震惊而扭曲的脸。虬结的肌肉贲张,几乎要将身上的黄衣撑裂,古铜色的皮肤上,汗珠与雨滴混作一体,却无法掩盖其额角暴起的青筋。
他的视线死死锁住夏泫之胸前那团渐次明亮的蓝光,嘴巴微张,似乎想说什么,却连一个音节都被这诡异的静止剥夺了。那份属于力量型武者的骄傲与自信,在此刻被碾得粉碎。
绿色青年身形最为飘忽,常自诩如林间鬼魅,身法莫测。
然而此刻,他引以为傲的速度成了最大的讽刺。
他那张俊秀阴柔的脸上,惯有的那种玩世不恭与轻蔑荡然无存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与呆滞。他的身体保持着侧身滑步的姿态,右手并指如剑,指尖凝聚的一点绿芒犹在,眼神却空洞地望着前方,仿佛灵魂已被那即将到来的毁灭性力量所震慑。
最后,是那对宛若镜像的双胞胎姐妹,姐姐一身青衣,妹妹则是一袭蓝裙。她们虽容貌一模一样,皆是清丽脱俗,此刻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同步。
在她们的脸上,那份姐妹间独有的、心有灵犀的默契微笑消失了,齐齐化作了一模一样的惊惧。青衣姐姐下意识地伸出左手,想要抓住妹妹的手腕,而蓝裙妹妹的右手也做出了相同的动作,两只手在静止的空气中近在咫尺,却无法真正触碰。
她们的眼波流转,不再是往日的亲昵流盼,而是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绝望,那份根深蒂固的羁绊,在这一刻化作了最沉重的枷锁,让她们无法独自逃离。
六蛟,七人,如今只剩下唯秋一人没有出手。
夏泫之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个孤高的身影上。唯秋依旧静静地待在原地,距离战圈中心稍远,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。
他穿着一身素紫的衣袍,在这片赤橙黄绿青蓝的斑斓杀阵中,显得格格不入,如同一株于血色泥沼中兀自绽放的紫色雪莲。
他并没有看夏泫之,也没有看那些被“定格”的那些所谓同伴,一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,正静静地、专注地与待在战场最边缘角落的云涧互相对望着。
云涧蜷缩在一处残破的屋檐下,单薄的身影在狂风暴雨中显得如此渺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