逃离了出口之后，路途山坡下的密林。

逃出王峰山的明军，早已没了出征时的赫赫军威，队伍被拉得稀碎，前后延绵数里地，彻底失了章法。

普通步兵与民壮大多丢了刀枪火铳，有的连沉重的甲胄都脱了扔在路边，衣衫褴褛，脸上满是血污与惊魂未定，互相推搡着往前狂奔，哭爹喊娘的声音不绝于耳。

路边到处都是丢弃的鸟铳、折断的长枪、炸膛的佛郎机炮零件，还有散落的粮草袋、破了的帐篷，一片狼藉。

唯有中军的9000督标预备队，依旧保持着严整的四路纵队，人人身披双层精铁扎甲，火帽枪、梨花枪、雁翎刀一应俱全，甲胄鲜亮，武器完备，与周围溃散的士兵形成了刺眼的对比。

中军两侧，四队每队各八百人的秦军骑兵分列左右，依旧恪守骑阵章法，护着中军两翼。

队伍最前方，百余夜不收分成十余股小队，散在前方一里地内，一边策马疾驰，一边警惕探查两侧密林，遮掩大军行踪。

唯有马背上挂着的零散辎重，还透着仓皇逃窜的狼狈。

孙传庭骑在战马上，回头望了望王峰山的方向，重重叹了口气：“唉，之前在长葛官道，咱们诱敌深入阴了刘浩一把，如今倒是被贼军把这本事学了个十成十，原封不动全还给了咱们。”

“原本计划好先取许昌，再从背后夹击郏县闯贼主力，没成想，竟栽在了这王峰山。”

王顺勒马跟在身侧，满脸愤懑啐了一口：“说到底，还是万岁爷远在千里之外，不懂战场凶险，被那帮翰林院的读书人忽悠得团团转，直接下了一道圣旨，打乱督师大人的计划，全军一窝往郏县开封里钻，这才给的闯贼可乘之机”

接着，王顺吐槽道：“他们那帮酸儒，真以为打仗就是在舆图上画条线那么简单？”

孙传庭瞥了他一眼，淡淡道：“王将军，这些话在我面前说说便罢了，回了京城务必收着点。”

“那帮读书人，是万岁爷身边最能说上话的人，如今在朝堂上，可是‘强势’得很。”

王顺撇了撇嘴，依旧愤愤不平：“强势？他们也就敢在朝堂上耍耍嘴皮子，真到了战场上，没过几秒钟就吓得腿软，百姓的口中真是应了一句老话，百无一用是书生！”

孙传庭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：“书生并非百无一用，想当年，老子也是三甲进士出身，难不成在你眼里，也是个百无一用的酸儒？”

王顺瞬间脸色一僵，连忙拱手赔笑：“哪里敢！督师您是文能安邦、武能定国的国之柱石，跟那帮耍嘴皮子的酸儒岂能相提并论？”

“我们这些人一辈子干的都是阵前厮杀的活，真要坐下来读书，反倒浑身不自在。”

大军行至密林附近，孙传庭勒住马缰，目光扫过两侧密不透风的橡树林。

他眉头微微一皱：“王将军，你说这里会不会也有伏兵？若是刚从王峰山逃出来，又一头撞进埋伏，那李自成，还真成了的神人了。”

王顺嗤笑一声，满不在乎地回道：“他也就一个读过几年书的驿站驿卒，要不是靠着刘浩、张大军这帮人给他撑着，早死在潼关，他的脑子也绝想不到咱们会会成功退到这里，更不可能在这荒山野岭再布下埋伏，督师尽管放心。”

可他们谁也没看见，密林之中，数十名闯军火铳手早已借着枝叶掩护，或趴在厚厚的腐叶层里，或攀在粗壮的树干上，手中的噜密铳早已填装好弹药。

铳口死死对准了林间官道上的明军队伍，如同蛰伏的毒蛇，静静等待着猎物踏入伏击圈。

孙传庭询问道：“那你说，刘浩这小子可能会想到这一步吗？”

王顺回复道：“督师大人，刘浩这小子做事让人家摸不着头脑，还真不好说，不过夜不收两次在芦苇荡和这处山坡侦察并没有发现贼军，就闯王那种自信样，或许也没有想到这一点，事情应该是往好的方向发展吧。”

孙传庭闻之后，点点头说道：“但愿如此吧”

话音刚落，200步外的树叶上发出一道微弱的寒光。

王顺常年在阵前厮杀，对金属反光的敏感早已刻进了骨子里，那道树叶缝隙里一闪而过的微弱寒光，瞬间让他浑身汗毛倒竖。

“不好！有埋伏！”

他厉声嘶吼的同时，左手闪电般探出，一把揪住身侧一名举着长盾的预备队军士，猛地将人拽到了自己和孙传庭身前。

“砰——”

几乎是同一瞬间，远处密林里传来一声震耳的枪响，一颗滚烫的铅弹裹挟着破风锐啸呼啸而来，正中那名预备队军士的眉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