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日后，圣驾在绵绵细雨中抵达太原。

大明在山西有三位藩王——太原的晋王、大同的代王、还有潞州（山西长治）的沈王。

崇祯在启程前就传旨将代王和沈王召来了太原，对外的说法是顺便看看亲戚。

果然，皇帝驾临太原之后也没搞什么事情，一头躲进了晋王府，几天都没有出来。

……仿佛真的沉浸在天家亲情中了？

这让以山西镇总兵张鸿功、山西巡抚沈棨为首的文武官员不禁暗暗松了一口气；看来皇帝虽然以插赏的事情拿下了宣大总督张晓，但并没有往下挖的想法。

……但愿王大人一人做事一人当，不要随便攀咬。

晋王是朱元璋第三个儿子的后代，这么多年下来，其实和陌生人没什么区别了；所以多少年也从来没有发生过“皇帝走亲戚”这种事情。

但皇帝发话，晋王不敢怠慢，还是大开筵席，请另外两王作陪，极尽款待。

如今的晋王叫朱求桂，今年三十五岁，一副眼窝深陷，酒色过度的样子。

他也是一个明史靠不住的证据——先说他“陷于贼”后又说他“不知所踪”；但后来考古学家把他的坟挖出来了，墓志上清楚写着这哥们崇祯三年就去世了。

看他这副纵欲过度的样子，崇祯觉得非常合理。

……

……

连续三天呆在晋王府之后，皇帝可能有些玩腻味了，于是决定邀请太原城的百官和绅商们赴宴。

这个年代的山西商人，是当年帮朝廷运粮食到九边前线，帮着徐达蓝玉揍蒙元的那群人；朝廷不让他们白忙活，就拿盐引给他们当报酬。

这就是「开中法」的由来，最早的交易地点就是山西大同。

所以晋商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大明王朝的“代盐人。”

但朱重八这货，他既然能超发宝钞，难道就会不超发盐引吗？

于是……晋商们手中的盐引远远超出了沿海盐场的产能，也就逐渐变成了废纸。

所以明中期之后，晋商们到底靠什么发财，谁也说不上来。

这几天的雨时停时续，今天从黄昏开始天下就又下起了小雨，但圣意难违，没有人敢耽误，准时到达了晋王府。

皇帝的兴致完全没有被天气影响，众人觥筹交错，歌舞升平，一直玩到接近亥时，皇帝依然没有结束的打算，一个劲地招呼上酒。

崇祯醉眼朦胧，眼神却时不时飘向下面的几个人。

晋商八大家，有五个的家主今天在场。

皇帝见时间差不多了，站起身来，向阶下商人们举了举酒碗：

“诸位绅商，咱们再共饮一杯——你们的祖先帮着太祖奠定了北方的安宁，朕希望咱们这一代人，也能同舟共济，为大明……再开百年太平！”

玉阶之下正是晋商中，除了通敌走私的那帮人之外，还有一些相对干净的商人；崇祯也不打算一网打尽，而是用八家的人头给他们上一课。

众人连连遵旨谢恩，低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。

“不过——金杯共汝饮，白刃不相饶！”崇祯突然话锋一转，“大明允许人做买卖，但不允许做那祸国的买卖！”

“若是有人通敌走私，资助敌国，那朕也只能……大开杀戒了。”

……

……

金杯共汝饮，白刃不相饶！

皇帝突然引用太祖的话，如冰水倒进了热油锅，让原本热烈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。

正在大家惊疑不定时，有家仆小厮匆匆进来，在几位大人耳边低语几句，几人神色骤变，骇然地看向皇帝。

“陛——陛下……”山西巡抚沈棨颤巍巍地站起来，声音发紧，“城门来报，说有大军进城，口称奉陛下旨意。”

崇祯正将一筷子山西糖醋鱼塞进嘴里，随意地点点头：

“不错，朕从京城又调来龙骧左卫两千人；还有金吾卫三千人；还有……审计监的一千人。”

如今报纸也传到了山西，谁还不知道审计监是什么？沈棨强笑道：“陛下已平定草原，这山西并无战事，何以如此兴师动众；有什么旨意，交代臣等办就是了。”

“不是来打仗的。”崇祯放下筷子，目光炯炯，哪里还有一丝醉意：

“他们是来——查账、杀人、抄家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