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路败报几乎同时传来,黄台吉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灰败了下去。
前军正白旗阿济格阵亡,多尔衮被俘;后军镶白旗阿巴泰阵亡。
右翼正蓝旗覆灭,左翼镶红旗岳托弃军而逃,
阿敏失踪。
黄台吉的身影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,身边的人不敢看他,不敢说话,甚至不敢呼吸。
他低头良久,重新抬起时,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。
但他血红的眼睛骗不了人。
范文程策马上前,小心翼翼地开口:
“大汗,事已至此,奴才斗胆再劝一句——撤兵吧。”
“退回辽东,整军再战;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。”
黄台吉没有看他,而是望向远处那片硝烟弥漫的战场。
“凭什么?”
范文程张了张嘴,硬着头皮道:“大汗……什么凭什么?”
黄台吉一笑,笑容中有种癫狂的意味:
“凭什么你们汉人,占了这天下最好的土地?”
“凭什么我们就只能在白山黑水挣扎求活?”
黄台吉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。
“凭什么……你们种地能活,经商能活,读书能活,做什么都能活!”
“又凭什么……我们冬天冻死人,夏天蚊虫咬死人;种地不长,打猎不够!”
他的眼睛越来越红。
“我从小跟着父汗打仗,四十年如履薄冰,一步都不敢走错;因为我知道,我们建州人死一个就少一个,输一次就爬不起来。”
“可你们汉人……胆小如鼠,贪婪如豺,愚蠢如猪狗;可凭什么,凭什么你们有这么丰厚的本钱!”
“输了一次,再来一次;输了十次,再来十次;只要还有一个人清醒着,只要还有一个人能站起来,他们就能力挽狂澜!”
范文程的脸色白了,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黄台吉。
那个冷静、深沉、喜怒不形于色的大汗,此刻像一个疯子。
沉默,没有人敢接话。
良久,黄台吉忽然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睛。
当他再次睁开时,眼中的疯狂已经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清明。
“范先生。”
范文程浑身一颤:“奴才在。”
“此事不必再议;我们……回不去的。”
黄台吉似乎恢复了冷静。
“建州本就一共十万左右男丁,这一仗精壮折损大半;别说蒙古人了,辽地汉民都未必能弹压得住!”
“再说了,代善手里还有正红旗,他会欢迎朕回去吗?”
“第三,就算少了几万张吃饭的嘴,回到辽东……崇祯会放过我们吗?”
范文程的脸色更白了,低下头不再说话。
豪格忽然开口:“阿玛!”
黄台吉看向他。
豪格咬着牙,一字一顿地说:
“阿玛,正黄旗和镶黄旗还在!咱们带回去也可以二叔势均力敌!”
“至于明朝那边,咱们可以去除国号,向明朝称臣乞降,卧薪尝胆,十年后再战!”
黄台吉看着他,冷笑了一声。
“愚蠢……从你爷爷起兵开始,我们和明朝就没有和平的可能了。”
“现在投降,只会迎来又一次成化犁廷而已。”
……
……
他转过身,望向远处那面若隐若现的日月龙旗;他收回目光,发现范文程也在盯着那里看。
“范先生,看来我们又想到一起去了。”
范文程深吸一口气:“主子圣明,自古得天下者,无不置之死地而后生,方得天命加身。”
“如今大金唯一的机会,就是冲过去,杀了崇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