桌子后面的禁军上下打量了一眼:“行,要了。”
他拿笔写了马应魁的档案,递给他一个凭证。
“去领你的装备,然后去找新兵一师报到。”
领装备的地方就在校场另一端,吴三桂远远跟着这个叫马应魁的小伙子过去。
长桌上堆满了东西,吴三桂眯起眼,仔细看了看。
灰褐色的戎服和大红罩衣,叠得整整齐齐,料子看着就厚实。
牛皮靴子一双一双码着,鞋底纳得密密实实。
腰带护腕都是铁的,闪着光泽。
“不发甲么?”马应魁随口问旁边一个兵。
“刚才有长官来说了,咱们只是编入新兵营,留下来才发甲呢。”那个士兵一边穿戴装备一边说道。
“怎么称呼啊?”马应魁继续随口问道。
“庄子固,你呢?”
“马应魁。”
庄子固感叹道:“这装备真厚实!咱们以前穿的都是什么边角料!”
“是啊……”马应魁神色也有些复杂。
……
吴三桂在装备区看了一会,又走回点名编组的桌子前。
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兵站在桌前,似乎已经报过名字,但吴三桂离得远,没听清。
那老兵极为瘦弱,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。
明军对这种的兵营里的老梆子并不陌生,他们打不了仗,但点名的时候算个人,可以帮主将算一份军饷;永远蹲在角落里,干最重的活,吃最差的饭。
但他们不会离开,因为在军中呆了一辈子,无处可去;死在军营里,还有战友会找条席子把他们埋了;若是出去,只能倒毙在荒郊野外,被野狗啃食。
那禁军军官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语气平和:“多大年纪了?”
“五十……五十九了。”
“当兵多少年?”
“三十……三十五年了。”
军官点点头,在册子上写了几个字,然后从旁边拿过一个布袋,放在桌上。
“这是你的遣散费,按年限算的;三十五年,三百五十两。”
老兵的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。
文官又拿出一个信封,递给他:
“这是你的退伍证明,拿着这个,去京城或天津的御用监衙门,有人会给你介绍看仓库守院子的工作;若是不想干活,去各地的养济院,也可以住在那里。”
“不想去也没关系,没人逼你。”
老兵接过那个信封,手有些抖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却只发出一声哽咽。
旁边忽然有人喊了一声:“别磨蹭!后面还排着队呢!”
老兵回过神,连忙抱着那个布袋,攥着那封信,踉踉跄跄地走了。
他走出几步,突然停下转身,冲着这边——冲着那张桌子,冲着那些军官,冲着整个营地——深深地弯下腰,鞠了一躬。
然后他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;一步一步,慢慢消失在人群里。
吴三桂看着他的背影,看着那个佝偻的身躯,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。
无数的大明边军一辈子都如同这个老兵一般,在军营里饥一顿饱一顿地混着,最后病痛或者冻饿而死。
可今天,他有去处了。
马应魁,字守卿,池州人,初为小将,南明时被史可法拔为副总兵;扬州之战中披白甲,书“尽忠报国”四字于背,巷战至死。
庄子固,字宪伯,辽东人,年十三,亡命入关;后从军有功,积官至参将;南明时被史可法拔为副总兵,募壮士七百人,以“赤心报国”为号。
闻扬州被围,率众驰救,遇清兵,奋战而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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