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井关大营的东北角，有一片帐篷。

吴三桂第一次注意到这群人，是因为他们太安静了。

禁军营里每天都有喊杀操练声，蓟辽军那边整编分队发装备，人来人往，更加热闹。

可这群人，几乎不出声，偶尔有人出来看看热闹，然后又默不作声的回去。

吴三桂问过禁军的一个小校：“那边是什么人？”

小校看了一眼，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：“长城上各处退下来的。”

吴三桂点点头，没有再说话。

国初，朱元璋在长城各处关口设置了许多卫所，后来基本上都被纳入了边镇体系。

理论上来说他们也算是蓟镇的兵，但任务没变，依然守着长城的各个关口。

好消息是地方偏僻，没人来兼并他们的土地；坏消息是，边镇总兵也懒得发他们的军饷。

所以他们有老有少，衣服破旧；勉强能活着，但是指望他们打仗，实在是强人所难。

他们是大明军方这座屎山代码中，最早也是最底层的那一行。

历史上的己巳之变中，这些人首当其冲面对建奴大军。

在关宁军迁延避战，勤王军互不统属的时候，他们没有命令，没有组织，没有计划，没有增援；如飞蛾扑火般就近与敌人战斗，在建奴编写的史书中留下“击溃一营兵”、又“击溃一营兵”的记载。

在这个时空，也差不太多，只是好在最后打赢了，他们的牺牲没有白费。

……

龙井关城墙脚下，王遵臣正在挖坑。

他的旁边是一口薄薄的棺材，上面摆着一把刀和一个包袱——那是洪山口守将易爱和他的遗物。

那是他的邻居，他的玩伴，他的同袍，他的兄弟。

他们一起在长城脚下长大，一起接了父辈的军户职位，一起走上祖祖辈辈镇守的城墙。

然后王遵臣成了洪山口的守将，而易爱成了他背后汉儿庄的守将。

“他妈的，龙井关的丁老四跑了，只有几个把总在那，我得去盯着。”

“你帮我看着洪山口。”

数年前的一天，王遵臣找到易爱，气急败坏地说道。

易爱有些懵逼：“我走了……汉儿庄怎么办？”

“你下面不是还有个叫李丰的么？让他顶着吧。”

易爱叹了口气：“咱上报兵部让他们派人吧。”

“派个屁，从咱们爷爷那辈就年年上报，哪有人愿意来当军户，别扯了。”

易爱叹了口气，从此驻守在洪山口。

建奴入寇那天，王遵臣带着人守城，被建奴一刀砍在背上，亲兵拼了命才把他从死人堆里拖出来，逃离了已经陷落的龙井关。

他醒来之后，战争已经结束；得知易爱战死，他去洪山口收殓了尸体，然后他走到长城脚下，开始挖坑。

几个禁军注意到他的动作，跑过来。

“陛下去年有旨，阵亡将士安葬在天寿山皇陵！你……”

王遵臣只是继续挖：

“他一定想埋在这。”

“这里是我们的家。”

……

……

崇祯来的时候，坑已经挖了半人深，他蹲在坑边，看向里面拄着铁锹喘气的王遵臣。

王遵臣看见皇帝，想从坑里爬出来行礼，崇祯摆摆手，示意他不必动。

看着旁边的棺材上钉着一块木板，歪歪扭扭地写着“易爱灵位”，崇祯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陛下，”王遵臣声音沙哑得像破锣，“小人们这辈子就没离开过这道墙；我的父母叔婶，他的老娘妻子，都埋在墙根底下。”

“您让我们去皇陵，我们……不认得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