斗姥宫夜风渐歇,血腥气却愈发浓重。
四具尸体横陈在皇帝面前,姿态各异,都不好看。
吴三桂跪在尸体后面,低着头没有抬起。
李若琏面向崇祯,语速不疾不徐:“陛下,这个人身上搜出了别人写给他的信件,称其为公羊先生……”
崇祯已有心理准备,闻还是微微一叹。
怎么跟朕作对的人都死得这么干脆,活一个啊,朕想对对账……
公羊先生五官平平无奇,看上去就是普通的中年文士。
“人头用石灰腌了,查一查有没有人认识他、”崇祯无奈地摆摆手。
“是。”
“让外面的人都撤了吧,该干嘛干嘛。”他顿了顿,“明天一早,咱们回曲阜。”
李若琏答应一声,叫来几个人抬着尸体出去了。
屋里安静了很久,久到吴三桂的后背被冷汗浸透,几乎失去了知觉。
“吴三桂。”崇祯终于开口了,“这几个人都是你杀的?”
吴三桂趴在地上,一咬牙:“臣……”
“那三个贼人是左良玉所杀,左良玉……是臣杀的。”
“哦?”皇帝似乎有些意外。
吴三桂略微抬起一点身体:“左良玉将公羊先生灭口,以为这样就能把自己摘干净;臣看见他的时候,他正准备带人来见陛下,邀功请赏。”
他顿了顿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“臣……不想他占这个便宜,将他偷袭杀死。”
崇祯神色有些古怪:“你倒老实。”
吴三桂没有抬头:“天子在上,臣子当披肝沥胆,一切听凭圣裁。”
“臣以前糊涂,如今幡然悔悟,只求以这份赤诚之心,请陛下听臣一!给我祖吴两家一条活路!”
……
……
接下来的一炷香时间里,吴三桂说了很多话。
他家学渊源,说起事情来也是高屋建瓴,娓娓道来。
“我大明的武臣,历来如无根之萍,人人自危。”
“戚继光精忠报国,何等英雄人物,晚年却穷困潦倒;李成梁大帅听封不听调,却能混个子孙满堂,九十而逝。”
“自那以后,边军将领就有了共同的心思——宁学李成梁,不做戚继光。”
吴三桂偷看了一眼皇帝的颜色,继续道。
“老奴起兵的前十年,李成梁一直冷眼旁观,甚至多有暗中资助之举;祖大寿与黄台吉幼年就是玩伴,时常给两边大人传递消息信件,私交甚笃。”
“建奴起势难制之后,双方虽然兵戎相见,但对辽东边将来说……双方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,反而合作的基础一直都在。”
“知道山西走私,甚至有朝中重臣参与之后,祖大寿觉得这生意别人能做我们也能做;蓟辽饷司贪墨的粮草器械……让我们想办法把账平了,对我们来说也是举手之劳。”
“不是臣为家人开脱——而是这些事情,都不是我们主动发起的,最多算个从犯。”
“唯一比那些文官更恶劣的,就是他们二人有约定——若是大明得胜,黄台吉便换个名字,带着残部投到舅舅麾下,像当年的努尔哈赤一样;反之,若建奴势大难挡,黄台吉也会给舅舅安排好晚年。”
他说完了,屋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。
崇祯没有发怒,没有冷笑,甚至没有皱眉;只是沉默许久,然后说道:
“和朕猜测的差不多。”
吴三桂心中一震,却紧接着松了一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