鞍山驿。

明军大营驻扎在辽河东岸，营帐连绵三里有余。

祖大寿站在舆图前，已经站了一个时辰。

代善在沈阳大肆集结兵马，汉军旗也动了，李永芳和范文程那两个狗东西正在城外发犒赏，打的是“保卫沈阳”的旗号。

这说明建奴要拼命了。

祖大寿皱着眉头——倒不是怕，建奴主力已经完蛋，剩下不过一群小虾米；凭他经营多年的祖家军，怎么也有五成以上的胜算。

他在思考的是，如果打输了，下一步怎么办；如果打赢了，下一步又该怎么办？

在他看来，自己和代善实在没必要拼个你死我活……双方其实都是明皇的眼中钉肉中刺，未尝不能合作。

最理想的情况，是他祖大寿拿回辽阳，凭这泼天的大功让明皇不敢动他；建州残部退出边墙，回到赫图阿拉去。

双方，不，是三方——回到以前李成梁和努尔哈赤的态势。

但代善这个蠢货不肯，他觉得自己还有机会能打赢；就算他肯，那些已经在墙内过了十年好日子的女真人也不可能答应。

那么，摆在祖大寿面前的就只有两条路。

要么，彻底倒向皇帝，彻底歼灭建州残部——但这样一来，就全看皇帝怎么处置自己之前和黄台吉来往的事情；不到万不得已，祖大寿很不想走这条路。

要么，彻底倒向建州，看看能不能合双方之兵给大明来一下狠的，把这盘局势给翻回来。

但祖大寿也不太想选这条路。

先不说能不能打赢，就算打赢了，自己也不过另一个黄台吉，还是坡脚版的——自己一个汉人，怎么能驾驭过去十几年已经习惯骑在汉人头上的女真人？

左右为难……两条路看上去都不像是活路。

帐帘忽然被人掀开，亲兵探头进来，压低声音：

“大帅，营外……对面来人了。”

祖大寿的手指微微一顿：“带进来。”

片刻后，“太师”裹着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走进来，身后没有随从。

他手里提着一只樟木食盒，搁在祖大寿案上，揭开盖子——是一壶酒，两只碗，一碟卤牛肉，一碟花生米。

祖大寿皱着眉头看着他。

梁丘瑾——复社在辽东的暗线，贩盐铁，卖粮食，什么都干。

但这个人从不轻易露面，今日敢大摇大摆地到明军营帐来，只能说明一件事——他背后站着的人，已经急到了不惜以身犯险的地步。

“你胆子不小。”祖大寿终于开口，“我拿下你的人头送到京师，说不定能换条活路。”

太师倒了两碗酒，自己先端起一碗抿了一口，不慌不忙地咂了咂嘴：

“我们这帮人，不就是为了不把身家性命交在皇帝手里才走到一起的么？大帅如今兵马齐整，怎么想起来去找皇帝求活路了。”

祖大寿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。

“那你说怎么办？”祖大寿终于坐下来，“你不会想让我投降建奴吧？”

“努尔哈赤和黄台吉都算个人物。”梁丘瑾摇头，“代善嘛……就算你敢投降，我们也不敢把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辽东基业让这种人掌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