帐篷里的人已经在互相交谈,都是辽东口音,都是沧桑面孔。
对面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最先开口:“你哪个村的?”
“罗家沟。”
“哦,罗家沟啊。”老汉叹了口气,“我孙家堡的,比你远点。”
他们聊了起来,老汉说自己是天启二年跑的,建奴来的时候他正好在山外边收粮食,躲过一劫,再没敢回去;一路稀里糊涂地到了广宁,给关宁军当民夫;又跟着败退的军队到了山海关,接着当民夫,一等就是十年。
另一个年轻人说他逃去了东江,呆了几年之后又被毛文龙大帅送去了一个叫什么耽罗岛的地方;好在他水性好,上船当了水手;如今毛大帅打了回来,他自然从船上下来,回家。
“你这算不算逃兵?”
有人笑骂道。
“呸,毛大帅已经请了圣旨,想回家都可以回家,老子这叫退伍!”
“一直在东江镇的辽民,以后还能领劳什子补贴呢!”年轻人嘿嘿笑道。
帐篷帘子一掀,又进来几个人。
这似乎是一家人,一男一女带着两个娃娃;男人四十来岁,穿着建奴样式的短袄,脑袋后面居然还拖着一根辫子;进来之后扫了一眼帐篷里的人,蹲在角落,不说话。
帐篷里安静了一瞬,几个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根辫子上。
建奴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强制汉民剃发,所以梳着辫子的……基本上都是脑子比较活络,或者说主观能动性比较强的二鬼子。
老汉先开口了:“你是……建奴那边的?”
那人没吭声。
年轻人忍不住了,嗓门大了些:“问你话呢!你哪的?怎么还留着辫子?”
那人终于抬起头,脸涨得通红:“我是……我是草河边的;建奴来了之后,没,没跑成……给、给他们种地……”
“种地?”年轻人腾地站了起来,“你给建奴种地?那你是汉奸!”
他一边说一边往前迈了一步,撸起袖子就要打,被旁边的人拉住了。
“我不是汉奸!我没替他们打仗!我就是种地!”
那人的声音又急又委屈,眼眶都红了,“我拖着一大俩小,我跑不了……我一个种地的,我能干啥?我不种地,我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?”
年轻人眼睛也红红的,一边要挣脱了旁边的人,一边喊道:“这话你给我死了的爹娘说,给我被糟蹋的妹子说!”
帐篷外忽然传来一声呵斥:“吵什么吵!”
一个禁军士兵掀帘走了进来,手按在刀柄上,扫了一圈帐篷里的人。
他看了一眼角落那个金钱鼠尾,明白了情况,语气也放缓了一些:
“陛下口谕,辽东汉民无论当年是走的还是留的,只要没有在建奴军前效力,一概既往不咎;能进这个帐篷的,就是通过了甄别的……算了吧,都不容易。”
帐篷里顿时安静了;那年轻人嘟囔了一句,坐了回去。
留着辫子的那人低着头,肩膀微微耸动,不知是在哭还是在忍。
陈三看着那个人的背影,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——当年他也差点没跑成,要不是那个雨夜,他也许也会留在辽东,给建奴种地,活到今天,被人骂汉奸。
他比他,只多了一个雨夜的勇气。
……
……
第二天清晨,帐篷的人被叫了出来,在帐篷区门口集合。
这一队一共六十多个,都是辽阳城东三十里方圆的人。
一个禁军队长点了一遍名,确认无误后,大手一挥:“出发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