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子行事,当以阳谋。
冰河时期、土地兼并、地不足养、民不饱腹……这一整套环环相扣的叙事,一直以来就是公开在报纸上明发的。
这几年里,大明的读书人已经针对这个问题争论了无数。
崇祯的期望,自然是引导大家把生活的不顺往阶级矛盾上思考,最好在江南出现自发的无产阶级革命,然后他南下收拾局面就行;甚至他都做好了帮泥腿子们组织政党,然后参与到朝廷中来的心理准备。
但事实上,大明的士绅阶级不可能坐以待毙,也发起了舆论反击。
他们的舆论方向是地不足养是土木堡之后,皇帝长居深宫,不通兵事,大明也就失去了开疆拓土的能力;并且大肆论证如今皇帝收复辽东、藩王出海开荒是多么英明神武,甚至隐隐有扫荡四夷,征服安南的声音出来。
想想也是……老爷们怎么可能革命革到自己头上呢?
但帝王阳谋的恐怖之处在于——从不求一击必杀的最优解,只要落子必有收获,哪怕退而求其次,也是层层推进的大势所趋。
在这件事情上,至少有三个衍生影响:
第一是由北方在报纸上发起的论战一改以前空谈无物的舆论作风,开始列举事实和数据来论证自己的观点。
为反驳北地舆论,江南文人也只能被迫搜罗账目、统计田亩粮产数据来组织反击。
哪怕其中多有修饰粉饰、真假难辨,但总比谈“天道”和“心性”强了许多不是?
第二,是极大增强了官府的基层动员能力。
关于小冰河时期和土地兼并的情况,即使报纸说的偏克制,但一到民间流传就变了味道,以讹传讹,仿佛世界末日快来了一般。
于是,恐慌倒逼进取,危机催生共识,开荒屯垦,兴修水利这些事情在民间有了极强的吸引力,极大的帮助了新政层层落地。
第三,也是崇祯觉得最惊喜的,就是以陈子龙、沈廷扬等人为代表一部分南方士族表现出了一定程度的思辨,开始讨论是否应该从精英层让渡一部分利益给底层。
这种讨论自然是偏空谈的,毕竟“我要捐一头牛”和“我家真有一头牛”之间还是有很大的区别;真到了要往外拿真金白银的时候,还不知道有几个人能真的行一致。
可即便只是空谈,意义依旧惊天动地。
在此之前,江南士族利益一体、口径一致,牢牢捆绑在旧秩序之上;而如今,公开讨论“精英让利、阶层调和”,意味着江南势力的铁桶阵,已然裂开一道缝隙,内部出现了革新派与守旧派的观念分野。
朝廷官媒敏锐捕捉到这道难得的裂痕,即刻全力造势、放大舆论。
原本只是江南士子茶余饭后的闲谈思辩,迅速被搬上台面,成为南北共议的朝堂大政;两大对立思潮轰然成型,论战愈演愈烈。
一派是守旧拓土派,以江南老牌缙绅、保守老臣为主。
他们坚称地不足养是疆域局限,而非兼并之弊;主张对外征伐、移民拓荒;坚决反对动摇士绅特权。
一派是革新调和派,以新晋科举官僚为核心。
他们承认人心私欲,土地兼并为祸根,主张清丈隐田、均平赋税,适度削减士族特权、让利底层,以内部调和消弭隐患。
两派思潮对立碰撞、互不相让,笔墨交锋席卷南北,朝野舆论彻底割裂。
彼时为止,一切纷争尚且停留在纸面论战,南方士绅依旧心存侥幸,以为朝廷只会舆论造势、不会动真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