严格说来，大明并没有“漕兵”这个编制，只是运河沿岸的几十个卫所都有保卫漕运通畅的职责，所以比起其他省份的卫所理论上听命于都指挥使，这几十个卫所还要接受漕运总督的指挥。

而各省三司中的都指挥使又是大明第一批烂掉的职位，所以和其他省份那些很快头上就没人罩的住的卫所比起来，运河沿岸的卫所好歹还有个漕运总督可以依靠一下。

久而久之，也就习惯的将他们统称为“漕兵”。

当然，大明中后期地方权力扩大，漕运总督也就没以前那么管用了；所以漕兵各卫其实也就烂的比他们的其他同僚慢一点而已。

其他地方遇到的侵占卫田，虚冒兵额，吃空饷喝兵血的事情，在这里一点也不少。

崇祯元年的时候，皇帝在建立禁军的同时启动了裁剪天下卫所的大计，将不满员的卫所合并，并将后勤转交给地方；崇祯的原意是拿兵权作为鱼饵，把这烂摊子塞给地方。

反正以卫所兵这战力，十年之内都是负资产，拿来造反谋逆想都不用想。

其他地方执行的基本符合预期，唯独南直隶这块——地方官员接手长江以南的卫所还算是尽心尽力，但对江北的这些卫所，主打一个不闻不问。

那意思也很明显——这饼太大吃不下。

结果就是，江北漕兵还是以前那副鸟样，甚至比起从前还更差了一些；也难怪军心不稳，一有点风吹草动就发生了哗变的事情。

……

……

淮安城北的校场上，三千卫所兵肃然站立。

因为皇帝要检阅漕兵，奖赏没参与哗变的卫所和营头；符合附近的十几个卫所和营头不敢怠慢，把自己队伍里看上去样貌周正，且看上去不那么面黄肌瘦的凑吧凑吧，凑了三千人出来。

但是——他们站得不整齐，铁甲残旧，刀鞘掉漆，靴子更是五花八门；从任何一个角度来，这都谈不上是一支合格的军队。

大明的卫所兵，祖上大多是跟着朱元璋从淮西起兵，一路驱逐蒙元，再造华夏的第一批良家子；后在大明二百年的时光里，他们的田地被一亩一亩地被人占走，卫中的人家一户一户的被迫弃籍逃亡，

但即使是这样，在大明开国两百六十年之后，朝廷依然能从这套体系中动员出几十万大军，自备粮饷，不计生死，前仆后继地填入辽东战场。

他们是大明最底层的脊梁，最后的一点体面，最应该被善待的人，也是最先被牺牲的利益。

王朝末年多妖孽，刑无辜而赏邪魅，在这群人身上得到了最真实的体现。

前些日子，数个营头哗变的时候，他们听见了鼓噪，听见了有人喊着“反了反了”的嘶吼声；却最终选择一动不动。

第二天天亮，消息传来，节字营和另外几营已经南下了，他们的营官才解开营门，带着人去码头上收尸；那些被砍死的漕帮船头，那些被抢了铺子的百姓，那些被冲散的妇孺，都是他们帮忙收殓的。

“陛下到——”

随着传令官一声长喝，崇祯策马进入校场。

他在阵前勒住马，目光缓缓扫过三千张面孔。

那些面孔被河风吹得粗糙，被日头晒得黝黑，眼睛里含着敬畏和紧张。

他策马沿着队列缓行了一圈，没有说一句话，只是将视线认真的扫过每一个士兵。

转完一圈，他回到将台前，面对着那三千双眼睛，朗声开口：

“下面这话，朕对禁军说过，对边军也说过。今天，朕再对你们说一次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