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漫过州府大堂的雕花窗棂，落于青砖之上，褪去了夜里肃杀的冷硬，添上一层温而有威的光亮。

林远志跟着郭恒踏入大堂，步履沉稳，脊背依旧挺直，没有半分囚徒的怯懦，是读书人与地方大员刻在骨里的风骨。

他目光从容扫过满堂列队的将士与官吏，最后落在高台主位那道年轻的身影上。

少女一身素色锦袍，不缀繁复珠玉，没有刻意摆出咄咄逼人的威严，只是静静坐在那里，眉目清宁，眼底藏着看透世事的沉静，不见半分少年人常有的浮躁张扬。

正是昨夜所有人口中的主公，沈七七。

“林大人，请坐。”

沈七七抬抬手，声音平和，没有居高临下的命令，只有待客的礼数。

一侧侍从很快搬来一把木椅，稳稳放在大堂正中，不偏不倚，不是犯人待审的位置。

林远志微怔一瞬，略一颔首，依礼落座。

指尖轻轻触到椅沿的时候，心底不由得生出一阵恍惚。

不过短短数日而已。

从前这座州府大堂，他才是坐于主位之上的那个人。

四方官吏前来禀报民情，乡绅登门拜谒议事，大小案子在这里开堂审理，他居于高台，定青州一城风雨。

他在这里批阅卷宗，彻夜核对账册，一次次对着堆满案头的苛捐条令扼腕长叹；也曾在这廊下踱步，盘算着如何为百姓争一条活路。

谁能料到一夜之间天翻地覆。

昔日属于他的知州衙署，换了新的主人。

他不再是掌一州之地的青州知府，而是以一个访客的身份，坐在堂下客位，抬头去看高台上年轻的主公。

青砖还是那块青砖，窗棂依旧镂着熟悉的花纹，连空气里淡淡的墨香都没有变，可一切全都不一样了。

他没有急着开口归顺，依旧带着一份审慎的打量：“听闻主公便是众人所说，能救乱世、安黎民之人，昨夜郭恒与我说了许多，今日我前来，只是想亲耳听听，主公心中，想要的青州，是何等模样。”

这话带着试探，也是一场无声的考校。

满堂一时安静，所有人都看向主位之上的沈七七。

沈七七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，身子微微前倾，没有空谈宏图霸业，也不说那些玄虚的天命祥瑞。

“林大人在青州为官多年，比我更清楚青州如今是什么样子。”

她的声音清晰，缓缓铺满整座大堂。

“百姓春耕，田地被豪强占去大半，渔民出海，渔获大半被乡绅盘剥，盐滩本是天赐物产，却被几户富商垄断，盐价居高不下，贫苦人家常年吃不上一口咸盐。”

“库银账册层层作假，苛捐杂税叠了一层又一层，你想改，处处碰壁，上奏的折子石沉大海，看着子民受苦，却束手无策。”

“我说的，可对？”

一句话，直戳林远志多年压在心底的委屈与无力。

林远志指尖微顿，垂在膝头的手轻轻收紧，沉默片刻，缓缓点头：“正是如此，我在青州数载，一心想要革除积弊，奈何阻力重重，屡屡落空。”

“我想要的青州，其实就是你当年一心想要做到的青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