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，子璋下地回来，听德琴说，大哥回家了，就到东屋看子瑞，听说哥哥被开除公职，下放回家劳动，就立刻笑着劝子瑞：“哥，你甭难过，干啥都一样吃饭，下地劳动，你还省心了呢！”

子瑞被子璋的话逗笑，说：“下地劳动，靠劳动吃饭，这要是爷爷活着，听说我回来下地劳动，肯定乐坏喽。”

子璋笑着应承：“对呀，哥，你这么想就中。”

“爸那儿，等我歇几天，我去看他时候，顺便告诉他。这两天，你先别去医院。”子瑞想了想，嘱咐子璋。

“好，听你的。”

子瑞在家躺了一个星期，身体才缓过点儿劲来，素兰变着花样给他做吃的，几个孩子看着爸爸闷闷不乐，都懂事地不去烦他。

子璋知道哥哥性情，怕他憋闷坏了，晚上吃过饭，就上东屋跟子瑞说笑。子瑞理解子璋一番好意，也跟着子璋聊，子璋天南海北，古今中外地跟子瑞瞎唠嗑，他就顺着子璋话题聊。逗得素兰小媛母女仨直笑。

等睡觉的时候，小媛对素兰说：“妈，我二叔真能白话儿呀！他说的那些是不是真的？”

子瑞在旁边听了，没说话，素兰告诉小媛：“嗯，你二叔说的都是真的，他懂得很多，往后你要多看书，多学知识。”

听了妈妈的话，张媛郑重地点点头：“嗯！”她躺下不久，就睡着了。小安、小婧早就已经在炕头睡着。

素兰看着熟睡的儿女，自自语，又像是跟子瑞说：“真是孩子，说睡觉立马就睡着，活的多轻松！”

虽说有子璋给解心宽，但子瑞心里还是非常难受。白天屋里没人的时候，子瑞就琢磨自己的过去，他咋儿也想不通啊，明明自己学校工作干得好好的，起早贪晚，整天在学校，一周才回一次家，自己咋儿就被下放回来了呢？不明就里的人，不定咋儿琢磨自己是犯多大错误了呢？那个小陈、小孙老师，当初刚来学校是多么单纯热情的呀！这咋儿变化这么大呢？无中生有，黑白颠倒，生生把自己说成反革命富农分子走资派，工委领导也是，咋儿不做调查研究，就一下子把自己打成一个反革命呢？这以后，家里六口子人吃饭咋儿整？自己就被这个富农成分影响了，现在又摊上自己这个走资派父亲，张平、张媛、张安和张婧四个孩子以后的学习、人生恐怕都会受到牵连、影响，想到这儿，子瑞心里难受得像刀绞一样。

子瑞有苦无处诉，有冤无处申，苦闷极了，素兰从晚上他翻来覆去在炕上折腾，知道他心里难过，但事已至此，只好不断重复地劝解。子瑞知道素兰好意，就顺口答音“嗯嗯”着，算是对素兰的话，有个反应。

张平回家给他爷爷奶奶拿棉衣棉裤，看见父亲在家，欣喜地问：“爸，你回来了？你可有阵子没回家啦！”

“回来了，你爷爷现在咋儿样？能下地走了没有？”子瑞问张平，素兰在旁边，也盯着张平。

“左胳臂有些知觉了，但是左腿还不中呢！走路时候，左脚要横着，一点儿一点儿往前挪动。我回来给我奶奶他俩拿棉衣裳。”张平告诉父亲。

“哦，你知道都在哪儿放着不？”子瑞问张平。

“知道，奶奶告诉我了。我这就去奶奶屋里拿，下午就回医院，我奶奶一个人弄不了我爷爷。”张平说着，就往门口走，掀门帘要去前院奶奶屋里。

“你奶奶屋里钥匙有吗？”子瑞在后面问。

“有啊，奶奶给我了。”张平说。

“不是那把，换了新的，在你二叔屋里，朝你二婶要。”素兰告诉张平。

“咋儿还把锁换了呢？”张平很奇怪，但还是去西屋找二婶要钥匙。

子瑞也很奇怪，等张平出去，就问素兰咋儿回事，素兰把前些日子红卫兵进去，抢走书、字画和瓷瓶的事，一五一十告诉了子瑞。

子瑞哀叹：这叫啥事呀？书和瓷瓶有啥罪？随即又很懊悔：自己还整天哀叹不公，连家里几本书都遭殃，爸爸受的罪，恐怕比自己要大得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