顺治四年正月的广州城，寒雨淅淅沥沥打在青砖黛瓦上，溅起细碎的水花，却洗不去街巷里弥漫的萧索。清军的马蹄声偶尔从街面掠过，钉着铁掌的马靴踏过积水，留下串串浑浊的印记，惊得蜷缩在屋檐下的百姓纷纷瑟缩着往后退。总督衙门的朱漆大门敞开着，佟养甲身着青色朝服，正站在廊下翻阅塘报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上

“李成栋已抵梧州”

的字样，眉头却始终拧着。

“大人，韶州送来的文书。”

亲卫捧着一份折页匆匆上前，声音压得极低，“叶总兵说，近来乡间常有乡民聚集，似在密谋什么，已有两个哨所遭了袭扰。”

佟养甲接过文书，目光扫过几行字，脸色骤然沉了下来。他将文书重重拍在廊柱上，震得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：“不过是些乌合之众，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！传令下去，让叶成恩派两队骑兵去清剿，务必斩草除根！”

亲卫刚要应声，又有人踉跄着奔来，声音带着慌乱：“大人！不好了！南雄府传来消息，有个叫陈邦彦的举子，在三水一带聚集了数千乡勇，已经占了大塘铺，还杀了咱们派去征粮的把总！”

“陈邦彦？”

佟养甲愣了愣，随即冷笑一声，“不过是个酸儒，也想螳臂当车？”

可话刚说完，又一份急报送到

——

东莞县丞张家玉，竟带着宗族子弟和乡兵，袭破了东莞县城，杀了清军任命的知县，如今正据城固守，还竖起了

“反清复明”

的大旗！

接连两桩变故，让佟养甲再也无法镇定。他快步走进书房，铺开广东舆图，手指在三水、东莞两处重重一点，脸色铁青：“李成栋这时候偏偏去了广西，城里只剩施福那几千残兵，这可如何是好？”

正焦虑间，又有差役来报，原礼部尚书陈子壮，在南海召集旧部，联合番禺、顺德的乡绅，也拉起了一支义军，声势比陈邦彦、张家玉还要浩大，眼看就要逼近广州城郊。

这消息如同一记重锤，砸得佟养甲眼前发黑。他跌坐在太师椅上，望着舆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的义军据点，终于意识到，广东这看似平静的水面下，早已暗流汹涌。那些曾在清军铁蹄下沉默的百姓，那些被永历朝廷弃之不顾的仁人志士，正用自己的血肉，在岭南大地上燃起反抗的烽火。

此时的三水大塘铺，陈邦彦正站在土城上，望着下方操练的乡勇。他身着粗布长衫，头发用一根木簪束起，虽无铠甲在身，眼神却锐利如刀。身旁的乡绅李大叔捧着一碗热茶递过来，叹道：“先生，咱们虽说占了这大塘铺，可清军要是派大军来攻，就凭咱们这些拿着锄头镰刀的乡亲，怕是顶不住啊。”

陈邦彦接过茶碗，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，他轻轻吹了吹浮沫，声音平静却坚定：“李大叔，咱们守的不是这一方土城，是汉人的骨气。你看这广东十府，清军不过几千人，却能横行无忌，不是他们兵力强，是朝廷昏庸，官员畏缩。可咱们不一样，咱们身后是万千百姓，只要能守住这口气，就不怕清军不破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