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宁城外的木棉树已落尽了猩红花瓣，光秃秃的枝桠刺向铅灰色天空，像极了永历五年三月里，这座孤城岌岌可危的国运。朱由榔披着件洗得发白的貂裘，枯瘦的手指在御案上摩挲着那方尚未盖印的敕书，墨迹未干的

“秦王”

二字，像两滴凝血，灼得他眼底生疼。

殿外传来甲叶碰撞的脆响，由远及近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。司礼监太监王坤踮着脚进来，声音发颤：“陛下，贺将军的兵马已围了行宫，张将军还在殿外候着，要。。。

要问封爵的准话。”

朱由榔猛地抬头，瞥见窗纸上映出的魁梧身影，那是孙可望派来的张明志

——

五千铁骑护驾，护的哪里是他这个皇帝，分明是逼他认下那纸早已传遍西南的

“伪敕”。

“让他进来。”

朱由榔的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。张明志跨步而入时，带起一阵寒风，玄铁盔甲上还沾着岭南的湿雾。他不跪拜，只略一拱手，粗哑的嗓音震得殿内烛火乱颤：“末将参见陛下。日前秦王殿下派末将护驾，如今清军已到柳州，南宁城朝不保夕，还请陛下速下明诏，确认秦王封号，也好让殿下安心调兵御敌。”

“放肆！”

御座旁突然响起一声怒喝，首席大学士严起恒扶着朝笏站出来，花白的胡须因愤怒而抖动，“天朝封爵自有祖制，一字王乃亲王之尊，唯皇子可授。孙可望不过是大西军余部，先帝虽曾许他二字王爵，怎容得他僭越求封秦王？你等挟兵逼宫，与反贼何异！”

张明志脸色一沉，手按在腰间佩刀上：“严大人是想阻扰陛下中兴大业？末将听说，前几日杨鼎和大人就是因为反对封秦，已在驿馆‘病逝’了。”

这话里的威胁像冰锥，扎得殿内众臣皆变了脸色。朱由榔看着严起恒挺直的脊背，忽然想起上月文安之自请往四川督师时的情景

——

那位老臣跪地泣血，说川中诸将皆盼朝廷号令，可如今他这个皇帝，连封爵的主权都保不住了。

严起恒气得浑身发抖，指着张明志的鼻子骂道：“竖子敢尔！我大明三百年基业，岂容尔等武夫践踏！杨尚书为国尽忠，必是遭了你们的毒手，今日我便是死，也绝不会让陛下坏了祖制！”

说罢，他猛地转身，膝行至御案前，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：“陛下，孙可望狼子野心，今日封了秦王，明日便要觊觎九五之尊！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，臣愿往滇中去，劝他恪守臣节！”

朱由榔看着严起恒额角渗出的血珠，喉头哽咽。他何尝不知孙可望的野心？可如今南宁城外无一兵一卒，辖地尽失，文安之远在四川，能指望的唯有孙可望的兵马。若是惹恼了这位

“国主”，他这个皇帝怕是连南宁城都走不出去。“严先生，”

朱由榔的声音带着哭腔，“朕。。。

朕也想守祖制，可清军将至，若没有孙可望出兵，我等皆为阶下囚啊！”

“陛下！”

严起恒猛地抬头，眼中满是绝望，“臣宁为玉碎，不为瓦全！怎能因一时危难，便让奸佞得逞！”

张明志在一旁冷笑，上前一步扯住严起恒的衣领：“老东西，别给脸不要脸！陛下今日若是不盖印，末将的五千铁骑，可保不住行宫的安全。”

严起恒挣扎着推开张明志，踉跄着冲向殿外。朱由榔急忙喊道：“严先生！”

却见严起恒站在廊下，望着南宁城外灰蒙蒙的天空，突然放声大哭：“先帝！臣无能！不能保大明社稷！”

话音未落，他竟纵身跃下石阶旁的荷花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