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站在包厢门口,第一次产生了一种很荒唐的念头。
我想再听一会儿。
不是偷听。
是学习。
毕竟这么多年,我大姨在各种饭局上从未真正遇到过对手。
她擅长一种很特殊的语系统。
任何一句话,只要前面加上“我是为你好”,就自动获得道德豁免权。
你要是不接受,就是你不懂事。
你要是反驳,就是你脾气大。
你如果沉默,她又会把你的沉默理解成默认。
我以前不是没顶过她。
但每次最后都会变成一种极其荒唐的场面。
她委屈。
我妈劝我。
我爸叹气。
然后所有人一起问:
“你大姨说两句怎么了?”
最后需要收拾情绪的人,还是我。
所以后来我学会了省事。
饭桌上听见不想听的就笑。
笑完低头吃菜。
回家以后该干什么干什么。
我一直觉得这就是成熟。
现在想想,也可能只是懒得再解释。
包厢里,大姨显然还没认输。
“我们说的是现实。女孩子上了年纪,找对象本来就比年轻的时候难。这社会就是这样,又不是我们定的。”
男人问:
“那男人上了年纪呢?”
二姨插话:“男人和女人能一样吗?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男人越成熟条件越好啊。”
“所有男人?”
二姨一顿。
男人又问:“那收入低、长相普通、没有稳定工作、性格还不好,但年纪大的男性,也会因为年龄增长自动升值?”
没人说话。
我咬了一下唇。
差点笑出来。
这个人不是在聊天。
是在做逻辑压力测试。
里面安静了几秒,我爸终于开口。
“礼啊,她们就是家里人说话直,没什么恶意。”
原来他叫礼。
我在心里把这个名字过了一遍。
礼。
听起来挺斯文。
跟这张嘴不太匹配。
男人说:“叔叔,我没介意。”
男人说:“叔叔,我没介意。”
我爸明显松了口气。
下一秒,他又说:
“不过宋昭应该会介意。”
我爸没声了。
我站在门外,指尖无意识地碰了一下包带。
奇怪。
一个陌生人说出我的名字。
只是两个字。
可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,竟然让我有一点很轻微的不适应。
不是暧昧。
是陌生。
太陌生了。
因为这个房间里坐着的全是我的家人。
可最先想到“宋昭会不会介意”的人,居然是他。
我妈大概怕场面太难看,赶紧打圆场。
“小陆,你还没见过昭昭呢。她平时其实挺懂事的,今天肯定是路上堵车。”
男人沉默了一下。
然后说:
“阿姨,她迟到不是最值得讨论的问题。”
我心里突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。
我妈: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您今天早上告诉她,她大姨摔进医院了。”
我:“……”
我妈:“……”
门外的我,第一次意识到:
我妈居然连这个都说了。
她到底在我到之前交代了多少案情?
男人继续。
“刚才您解释说,这是为了让她愿意来。”
“对。”
我妈语气有点虚。
“我也是没办法。她一听相亲就不来,我们做父母的,总不能看着她一直拖。”
“可宋昭是成年人。”
“当然。”
“成年人有权决定自己去不去一个约会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欺骗成年人赴约,不叫善意安排。”
“叫缺乏边界感。”
包厢又安静了。
我盯着面前那扇门。
心里有某个很久没动过的地方,像是被谁不轻不重地碰了一下。
边界感。
我知道这个词。
工作上经常用。
客户越界。